白青衣

Stay Young, Stay Si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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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同舟共进》2014年第2期

海的两边:迁徙与动荡

1949年下半年,至次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可谓20世纪前半叶最动荡、最危险却极富戏剧性的日子。

一边——

如夏日雷雨来临前满池徘徊低飞的蜻蜓,人们有着对危险的警觉和本能的躲避。这60多年前的大逃亡,从上海的北火车站、十六铺码头开始,或从更早些的由东北、华北和苏北开出的一列列塞满黑压压的难民的火车开始,从江淮平原的公路上、田野里,扶老携幼的人流中开始。他们中,有国军和旧政权人员的家庭,有只匆匆带出了细软财物的地主富商,有知识者包括大中学校流亡的师生,甚至还有日据时期在敌伪方效力、尚未来得及审查的“汉奸嫌疑”者……总而言之,一切吃不了安稳饭、睡不了安稳觉的,像一盘大杂烩一样聚在这难民流中。

随着解放军加速南下,一场更大规模的空前大迁徙,1949年正在海峡两岸进行,国府和私人船运的数量和频率急剧增加,仅海军每天出动的军舰就达50航次。黄浦江口、闽江口和珠江口,还有青岛的大港码头,除了纷乱登船的官兵与眷属,还挤满人群,有的人来送行作最后诀别,更多的人惶惶无主,木然呆立……

凡开往台湾的客船、货轮,无不人满为患,大量没票又挤不上去的人,巨幅渔网一样密密匝匝地悬挂在船舷上。看着码头上行李掉满地,什么都有,连金条都可以捡到;再看到那一只只被甩开与推开的手,还有江面上漂浮着的尸首,有暮年生活在海外的中国人说:许多年后午夜梦回,都还有想哭的感觉……

台湾原有人口600多万,在一两年里快速增加了两百余万。因为遭受战争伤害与风灾,1946年台湾农业产量只有1937年的2/3左右。1949年虽已恢复到1937年水平,但仍不如日据时期,无法供应大量移民人口所需。住的问题同样吃紧,由于外省人的涌进,带来光复后台湾房价房租的第一波飙涨,日式房屋达到了每叠榻榻米一两黄金的价格。来台者大多靠个人的关系寻找住房,即使是被聘来台的教授,多数学校也无法安排住处。公务人员及其眷属更加困难,故宫博物院、中央研究院的研究人员还需在台湾大学借住……眷村,在岛上许多地方开始成片地出现,大都是竹篱当墙,在墙两面糊上泥巴,墙内形成一个封闭的生活圈。统一、简易的房屋里,住着依各自机关、军兵种、学校等编入的官员、军人、教员和他们的眷属。蜂巢一样紧紧挨着的屋子,挤着一两条青石板的巷子,或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两脚泥泞的土路。每个眷村附近,总会见到的茶馆里,像是有一部无字天书,你只需要坐下来,在川流不息的茶客们的龙门阵里,就能听到大陆各地方大溃败大迁徙的仓皇辞庙、山高水险,包括形形色色家破人亡、生离死别的故事,它们许多都是报上和日后官方正史里不敢登、没能载的……

日后统计出来,全台湾有八百多座眷村,它们收拢了远离家乡的“阿山仔”(外省人),可谓国民党政权丢掉的整个中国的缩影。

另一边——

继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中,国民党军队主力付之一炬,人民解放军又渡江取南京、克上海,稍事休整,1949年7月上旬入闽,毛泽东命令第三野战军以8个军的兵力投入解放台湾的备战中。8月,发起福州战役,解放福州。10月,发起漳(州)厦(门)战役,解放漳厦地区及滨海一些岛屿,金门顿成一座孤岛。金门是台湾的桥头堡,历史上郑成功、施琅攻取台湾,都以金、厦为出发地。金门在国民党手中,进可封锁内陆,退可屏障台湾。金门若在共产党手中,台湾海峡的交通线便面临极大威胁。

金门守军为李良荣的二十二兵团,该兵团既非嫡系,又是累败之师,其下二十五军于淮海战役第一阶段重创于碾庄,军长黄百韬自杀,五军则全歼于淮海战场陈官庄。此时的装备已不如解放军,编制也不齐,为着军饷,号称一个兵团,实则仅弱旅两万。隔海虎视的,却是三野第十兵团,兵团司令员叶飞,号称“小叶挺”,善战、多谋、常胜。这两年多来,十兵团平山东,扫淮海,跨长江,克福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1949年10月泉州召开的兵团作战会议上,叶飞意气风发地说了四个字:“此役必胜!”一位老前辈对几十年后来此调研的刘亚洲说:叶飞在老虎洞宴请厦门地方领导,用筷子指菜盘,道:“金门就是这盘中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夹,就什么时候夹,跑不了。”说毕大笑,豪气溢于言表。此前几日,作为闽地的最高军政首长,他在任命了一系列地方干部的同时,还任命了一位金门县长。

刘亚洲在日后写出的《金门战役检讨》一文里认为,叶飞选择二十八军打金门是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理由一,在十兵团中,二十八军善守不善攻,甚少攻坚任务,多是打阻击战;理由二,二十八军军长朱绍清在上海治病,政委陈美藻治理福州,参谋长也不在位,军中只有副军长萧锋一人,既当爹又当娘。做此决定仍然是出于叶飞的轻敌。叶飞对萧锋说:‘看来大陆再也不会有什么大仗打了,你们二十八军就扫个尾吧’。 10月20日左右,二十八军向兵团呈报了攻打金门的作战计划,叶飞因处理地方事务太忙,竟没有看一遍,遑论研究、修改,便批准。大战将起,因敌情不明,特别是离开了广东潮汕地区后行迹扑朔迷离的胡琏十二兵团动向不明,萧锋有些犹豫。叶飞在电话中说:‘只要上去两个营,你再掌握好二梯队,战斗胜利是有希望的。’”

10月24日深夜,离厦门仅有5.5海里的金门海面,吹着微弱的东北风。突然,一阵剧烈的隆隆炮声,划破了宁静的黑夜。在强大炮火的掩护下,十兵团以三个隶属不同建制的团约9000多人的第一梯队,分乘300余艘大小各型机帆船,向金门驶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刘亚洲始终不明白萧锋怎么排了个这么古怪的阵容,“不像是啃骨头,倒像是喝稀粥”。后来二十八军一位老领导向他道出原委:萧锋也认为此战必胜,胜利后必有缴获。他的指导思想是“照顾本位,最后抓一把”,希望各部队都能在最后的胜利中分摊点实惠。于是,除了兵员来自不同的师以外,明明船只紧缺,第一波只够载运9000余兵员,有些船上却装了不该装的东西:主攻团的几条船上载着大量新印制的人民币,据说是准备用来庆功时大把花销的。另一个团的船上装了风浪里颠得嗷嗷叫的肥猪,也是准备用于庆功宴的,还有船上堆着小山似的办公桌椅,以便战斗结束后新政权马上可以开张……

更让后来军史研究者吃惊的是,三个团的兵力登陆,竟没有一名师指挥员随同登陆指挥。而且,当时解放军基本上是旱鸭子,二十八军也不例外,原系渤海军区的老底子,主要战斗员均是山东人,多数战士头一遭见大海。一团长竟说:“谁在海里放了这么多盐,那么咸!”

海岛作战,守方处孤岛,临绝地,唯有死战求生,别无他途。但李良荣再做困兽斗,仍不足以化劣势为优势。让叶飞、萧锋手中情报大大失灵的是——

二十二兵团8月驻金门后,李良荣急电正在高雄训兵的陆军训练总司令孙立人,请派新军增援。孙立人即命二一师师直属队和六一、六二团约7000人船运金门,配属二十五军。在金门校阅二一师后,李良荣写信给孙立人:“二一师的精神纪律及战斗技术,均为今日部队中的最优越者,金门有此一师,乃敢夸言稳固,此皆吾兄忠诚及智慧所得之结果。”

而胡琏的十二兵团,更是让叶飞、萧锋等人不明就里。

胡琏居然能在败逃之际征兵十万

胡琏,原名从禄,又名俊儒,字伯玉,陕西华州人。1907年出生于一个贫寒农家。黄埔四期毕业,与谢晋元、张灵甫、唐天际、刘志丹等人同学。军校毕业直接参加北伐,其后,参加了新军阀混战,多次立下军功。1943年5月,所辖第十八军第十一师守备湖北宜昌石牌要塞的核心阵地。很快日军攻陷宜昌。25日,日军在石牌周边集结了两个师团、一个旅团,其中有被称为“钢铁猛兽”即日军在中国战场唯一纯野战部队的第十一军,一共10万兵力正面扑来。恶战在即,胡琏当夜修书五封与家人作别。信中写道:“父亲大人:儿今奉令担任石牌要塞防守,孤军奋斗,前途莫测,然成功成仁之外,并无他途……有子能死国,大人情也足慰……恳大人依时加衣强饭,即所以超拔顽儿灵魂也……”

十一师是陈诚“土木系”起家的底子(土木系将领主要出身于国民党军第十八军第十一师,因“土”拆开为“十一”、“木”拆开为“十八”故而得名——笔者注)。战斗打响后,陈诚电询胡琏:“有无把握守住阵地?”胡琏当即回答:“成功虽无把握,成仁确有决心。”石牌要塞保卫战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漂杵,一方志在必得,一方拼命死守。29日,胡琏对团长们发令:“从明天起,我们将与敌人短兵相接……战至最后一个,将敌人枯骨埋葬于此,将我们的英名与血肉涂写在石牌的岩石上。”在战斗最激烈时,战场上曾经三个钟头里听不到枪声,并非双方偃旗息鼓,而是双方在进行最原始、最血腥的冷兵器格斗——刺刀搏杀。由于守军众志成城,日军久攻不下,士气顿挫瓦解,31日晚,日军开始卷旗掉头东逃。而胡琏,国民党军史评价他有张灵甫的“悍”,但无张灵甫的“骄”;其“忠”不比黄百韬少,其“谋”却比黄百韬多。

此役后,胡琏被授予最高青天白日勋章。次年,奉调到重庆蒋介石侍从室,并很快升任第18军军长,该军成为公认的国民党五大王牌部队之一。淮海战役中,国民党第十二兵团被中原野战军7个纵队包围在宿县西南双堆集地区,动弹不得。南京为十二兵团空投物资,官兵都说:“投这些东西不济事,最好把胡琏投下来。”胡琏再度出山,专机送到战地。黄维为兵团司令,胡琏为副司令。可惜这回大局已定,独木难支,该兵团4个军11个整师10万余人大部被歼, 黄、胡二人乘坦克分头突围,黄所乘坦克阴沟里翻船,被解放军俘虏。胡在爬上另一辆坦克时被手榴弹炸伤,顾不得包扎,一头扎入坦克夺路狂逃,方向却是逆行——沿途解放军部队虽诧异于这辆奇怪的坦克,可谁也没料到里面就坐着被毛泽东称为“狡如狐,勇如虎”的胡琏……

胡琏身负重伤,辗转送上海虹口天主堂医院。由于救治及时,从他的背部取出大小弹片32块,有几块与肺、心“仅一纸之隔”。几乎病榻还未卧热,蒋介石一纸急电召去南京。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后,国民党主力消耗大半,被挤到了墙角的蒋介石,在匆匆询问了胡琏几句伤势情形后,嘱他速去浙江、福建、江西三省招兵买马,为国民政府的撤退保驾护航。蒋又手令国防部,予胡琏三个军的编制,再将新到的美援武器中,拨足其三个军的装备。国防部即任命胡琏为第二编练司令,下辖第十军、第十八军、第六十七军三个军,兵源补充计划,除收容旧部外,指定该部由浙江、福建两省各征兵三万人,江西省征兵一万五千人。

在浙闽两省,胡琏唇焦舌敝,话带血丝,却毫无头绪,在这风雨苍黄、山河剧变之时,或前面已有部队在本省补充了兵员,再行征召绝无可能;或以人心浮动,本土保安都猝不及防,哪有兵员可征召外遣?或是各级政府徒有衙门,已无政令可通,难觅办事之人。总之一句话,请胡司令自行征兵,别无其他办法。后遂赴南昌,原国防部参谋次长、陆军中将方天,不久前正调任江西省主席,方天与黄维、胡琏同为黄埔前后期毕业,自基层起步,又先后担任军、师的长官,袍泽情谊深厚,彼此信赖不移。石牌保卫战后,任十八军军长的方天,与其所属十一师师长的胡琏,同获青天白日勋章。在方天主持下,赣省各级政府磨盘般沉重地运转,然政令效率仍存。方天说:本省虽已有第三编练司令官沈发藻所辖二十三军、七十军沿赣江人口富庶地方补充新兵,但你如能想出好方法,在本省再征到兵员,我鼎力支持!

胡琏喜出望外,因其熟稔唐代府兵制,即提出一甲一兵的构思。一甲一兵,就是以“甲”为基层单位,每甲十二户共推出一丁当兵,服役两年,期满再推一名入伍以换旧丁。在其服役两年里,未出丁之十一户人家,一起襄助入伍丁之家属。每县幅员大小不等,以最小的县计算,出兵千余人当无问题,可达到一县一团。而军、师、直属部队之兵源,由人口大县充实。如此一团之兵属于一县,语言习惯、饮食起居一样,彼此或友或邻,均可互为照顾,融为一体,而且家庭亦因上述关系,对其出征子弟音信易通,减少牵挂,实乃唐代府兵制精神可为今用。

方天认定其具体、完善可行,即指示下面全力协办:在江西东部的抚州、上饶地区的21个县,实行每甲一兵,每县一团,三县一师,九县一军。并派赣北师管区司令唐三山,全力协助胡琏部执行征兵事宜。

总体上看,21个县实施顺利,从召开征兵动员大会始,到戎装入营终,各县均未超过一个月。此外,方天指示省政府建设厅将其属下交通局的近百辆大小汽车,电讯局的八十余部独立电台,连同工程技术人员及其三个月的薪俸,一并交给胡琏。三个军扯起了十二兵团的新旗,一边进行训练,一边离赣入粤。在潮汕,方天又交给胡琏原江西10个地方保安团(三个师)和省交警总队,再加上抗战末期由江西知识青年组成的青年军二八师、沈发藻在江西已征召的二十三军、七十军等,江西共有10万余人陆续赴台。

刘亚洲的分析

此前的8月17日,解放军第十兵团即叶飞兵团攻占了福州。9月10日,其主力南下,环伺金门、厦门。另解放军七个军横扫浙江,指向舟山。广州当时是国民党政府临时避难地,已是帷灯匣剑,危墙之下。原准备第十二兵团赴广州解围,但东南军政副长官罗卓英衔长官陈诚之命,认定对党国命运台湾才是长久大计,决意抽调第十二兵团一部分兵力赴金门布防,胡琏即以第十八军应命。胡琏将其作战行踪潜藏很深,先令第十一师转进厦门,并以十二兵团的名义上街游行,迷惑解放军后,随即增援大嶝岛作战。十八军所属的四十三师、二十八师,共八个团的兵力,则于10月8日在汕头秘密启航增防金门,第十九军乘第二船队,滞留海上,后也改航支持金门作战。第六十七军则赴舟山增防。

解放军攻克厦门后,并未发现十二兵团踪迹,自认为胡琏好虚张声势。10月24日,胡琏又向蒋介石发出电报,佯装十二兵团还在海上,请求撤回台湾。这份电报被解放军截获,叶飞正在召集兵团会议最后落实当晚进攻金门战事,情报处长将这一电报的情况报他,他说:很好,看来现在是最好的攻击时间了,一来胡琏兵团还没有上岛,二则李良荣兵团还没撤走,上岛不至于扑空。金门战役遂于当晚仓促发动。

虽满弦顺风,趁潮靠岸,但隔岸炮击火力有限,此岸又密布地雷,最先在垄口登陆的解放军二四四团死伤惨重。其地雷之多,几十年后联合国统计,以每平方公里数量计,继柬埔寨、中东之后,金门是世界上布雷最密的地区,以至于到了1970年代,岛上许多地方仍须有防雷的警示。

随后,解放军二五一团、二五三团,在古宁头到林厝间强行突破,向纵深猛插,连续攻陷古宁头、北山、南山、林厝、浦头、湖尾等村落,以及观音亭和东一点红等重要据点。在有“金门之熊”之誉的M5A1型坦克装甲部队及空军支持下,国军全力反击,将解放军逼退至古宁头附近的南山、北山、安岐村一带村落,展开激烈的巷战。彼此都上了刺刀,银光雪弧连天跳跃之中,双方逐屋争夺,寸土必争,生死总在分秒毫厘之间。

此时,解放军急需第二梯队支援,并调整战法,但国民党海军司令黎玉玺亲率太平舰赶来,在古宁头西北海面,猛烈轰击了搁浅在此的解放军船只。天亮后,国民党空军野马式战斗机群又飞临金门上空,开始轮番俯冲,以机枪和火箭向解放军阵地猛烈扫射攻击。另有数架则飞到海边,向解放军残存的赖以接运援军的船只投掷汽油弹,引起熊熊烈火,足有几十米高,将全部船只烧得一干二净。海面上满是不得不弃船又不得不爬上海滩的同志。大陆这一侧看得清清楚楚,遥见对岸战况之惨烈,手下部队虽多,却唯有望海兴叹,指挥所里急得团团转的萧锋,时有困狮般的狂吼长啸……

至26日凌晨3时,解放军唯有一营兵力登陆增援成功,且只有轻火器,无法与守军坦克相抗,再次被逼回古宁头村一带。拂晓后,胡琏抵达金门,在湖南高地亲自指挥作战。随后集结岛上国军所有部队,在战车战防炮猛烈轰击下全面出击,逐步收复各村落和高地据点。

27日8时30分,国军对古宁头阵地发起最后总攻,潮水一般的敌人从三个方向涌来。顽强抗击到最后的解放军五十名官兵,弹尽后,威武不屈,集体扑向大海。国军用机枪疯狂扫射,海面一片殷红。少顷,海滩上,一团团红红绿绿的新版人民币,随海风翻卷,洒落在触眼可及的尸首上。在一条烧得几成焦炭的大型帆船里,发现有烫毛羊肉半边,油炸花生米一桶,烧酒一大坛,白米一大包,显示解放军约有当夜登陆、次日即在岛上用早餐的安排……

在此次国民党战史上被称为“古宁头大捷”里,历时三昼夜、前后共56小时的战斗中,解放军官兵全军覆没,无一返回对岸,亡者三千余人,伤残、被俘者七千多人。国军伤亡三千多人。清点战俘时,国军原以为必可俘得共军一两名师长,结果仅得隶属不同军、师之五名团长。让人慨叹不已的还有,一对亲兄弟在血污狼烟的古宁头相见,一个是等待嘉奖的勇士,一个却是即将被收押的战俘,四目相对,泪如泉涌。原来兄弟俩早几年一道被国民党征兵,内战中弟弟被俘,参加了解放军,才有了这样一幕。1952年,解放军被俘的三千余人被分批遣返大陆,回来后一律被开除党籍、军籍,遣返老家种地。一部分人被定性为叛徒而遭判刑,“文革”中更是饱受折磨,纵是做农民也不能幸免。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苦战三天,受苦三十年。”此次战役的总指挥叶飞,则自请处分,“但毛泽东原谅了他。他的地位始终未受影响”。(刘亚洲 《金门战役检讨》,2004年4月14日爱思想网)

如今已经是解放军上将的刘亚洲,透过金门那场远去的血火硝烟,目光精进,更是看高一层:“毛泽东是一位大陆战略家。他可在陆地上将蒋介石八百万精锐鲸吞,但金门战役却败了。与其说败给蒋军,不如说败给海洋。自那以后,悠悠五十载,解放军兵锋再未染指台湾海峡。”

从1949年2月至次年春,国民政府窘困得连国防部保密局这样的要害单位都开不出薪饷,但这一天硬是划出了白花花的30万现洋,装成几个麻袋,由时任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的蒋经国带上军用专机。小蒋在1949年10月26日这天的日记中记载:“……复至最前线,在炮火中慰问官兵,遍地尸体,血肉模糊……”

蒋介石落泪

金门获胜的消息传到台北,两夜无眠的台湾省主席陈诚,心中一块巨石訇然落地。

1948、1949两年里,香港《新闻天地》杂志创办人卜少夫,一次在上海、一次在台北采访了陈诚。他注意到,同为浙江人的陈诚,虽是蒋介石的爱将,33岁就当上军长,抗战后晋为一级上将,凭着其才干和受重任的程度,一向有“小委员长”之称,爱屋及乌,蒋介石甚至将干女儿谭祥(谭延的女儿——编者注)嫁给了他,但陈诚其实是一个枯燥的人,过着一种清教徒式的生活。他没有朋友,只有上司与下属;没有娱乐,整天埋头工作,大概唯一的嗜好就是吸烟。金门开战那一晚,他书案上的烟缸里堆满了烟蒂。东方大白,他用冷水抹了多遍熬成一团红丝的眼睛,又刮去青茬茬的胡子,然后穿戴齐整,流星大步,走向台湾光复四周年运动会的主席台,宣布各项竞赛开始。

蒋经国从金门回到台北,即去草山公馆,报告父亲:“金门古宁头大捷了,这一次我们全胜了!”

人如其名的蒋介石,一向不轻易流露情感,此刻他流泪了。他太需要一次胜利,给自己这个风雨飘摇的政权注入一支强心针。

不得不诀别大陆、落荒台湾的蒋介石,在1949年日记中无数次自省:“一年悲剧与惨状实不忍反省,亦不敢回顾。”最令他感到苦痛且悔之已晚者,乃“军队为作战而消灭者十之二,为投机而降服者十之二,为避战图逃而灭亡者十之五,其它运来台湾及各岛整训存留者不过十之一而已”。也就是说,尚存忠于他且可以指挥的部队,不过是大陆时的十分之一。

许多昔日信誓旦旦的国民党要员,已把台湾视为一个“等待爆炸的火药库”。1949年10月10日,在香港的亲国民党人士为纪念“双十节”而举办的酒会上,出席者仅十余人,为首的还是民社党的伍宪子和徐复观等人,场面之萧条,可称之为“门可罗雀”。这年夏天,国民党中宣部很不容易凑了一点钱,在香港办了一份《香港时报》,每天只印5000份,其中一半以上寄赠在港避难的国民党前官员和香港的社会名流,这些人却避之唯恐不及。而当时一些国外报纸谈起“中华民国政府”时,总不约而同地加上“垂死”的形容词。

就连蒋介石本人,虽觉草山青峰翠谷,秀蔚天成,又有常年不息的汩汩温泉,而行馆原是日据时代日本糖业株式会社的高级会所,专供本国军政要员来台度假享用,但来台暂栖于此,总有点“落草为寇”的味道。他遂下令将草山改名“阳明山”,以表其崇信和效法明代哲人王阳明。

“古宁头大捷”,终让蒋介石有了一股中气说:“这是我们革命转败为胜的开始,是我们第一次把共匪的军队打得全军覆没。”“古宁头大捷”,亦使他的目光从梦魇般的1949年拔出来,他说:“从今以后,我们要在反共复国的基地,把三民主义好好地扎根。”

陈诚的感慨

金门之战后,在台中,胡琏和即将解散的江西省政府作了交接,后者的代表是建设厅长蔡孟真。随十二兵团到台、历经暴土烽烟还完好的汽车约有90辆,独立电台70部,随后,蔡孟真将它们连同工程技术人员,一并移交给行政院。当即,汽车成了行政院各部委的第一批公务用车,独立电台由台湾省警备司令部接受,200多名工程技术人员则大多卸下战尘、又筚路蓝缕,成为岛上交通建设、开拓东西横贯公路的先驱力量。尤令人触目的是,在一场大迁徙还未结束,一切都显得仓促、简陋的台岛,往日大陆的一些省主席,不少的军师长,茕茕只影,或两手空空来到岛上,什么黄埔一期二期,什么中央委员、国大代表,总有一大堆。可谓“将军贱如狗,政客满街走”。一些人已沦为在街头摆地摊,卖旧物,代写书信文扎。这时,随江西省政府迁台的省属裕民银行,还给中央党部上交了4万元现洋,及大量乌金属,大大扩充了刚开办的裕台银行的资本金。国民党靠着裕台银行,此后陆续办了棉纱、火柴、印刷、液化石油经销等企业,并投入证劵交易业,由此形成日后庞大的、终为世人诟病的党产。

时任行政院长的陈诚,对此深为感慨,称道方天“世上能有如此品格高尚、操守清廉者,确属罕见”。夫人也是江西人的胡琏,日后在一篇纪念金门之战的文章里写道:“正气在江西。”

大仗后,胡琏两度担任金门防卫总司令。在其运筹指挥下,这个原本风沙强劲、亘古荒凉,只见稀疏的茅草与菅芒花随风摇曳的小岛,打桩声、开钻声、浇灌声、号子声、军歌声……通宵达旦,迷宫一般的地下战备坑道,充满肃杀气氛的海岸阻隔桩、各种军事伪装和防御工事一一竣工,成为今人凭吊冷战历史中不可或缺之场景。

唯一让今日游客感到寂寥之处的是在林厝村一带。原来这里有几千人口,大仗之后,这片田野的番薯、花生长得格外好,而鸡鸭猫狗却纷纷离散,避之不及。夜深时分,有磷光片火在夜幕里穿过,且偶有秋虫般凄凉如水的“咻咻”声断断续续响起。

1953年,胡琏下令在金门最高的太武山建“国民革命军公墓”,以安葬三年来在金门因公或遇难逝去的国军官兵。其后,又在林厝村建有将军祠一座,祠后一个大坑内集中收有岛上当年匆匆处理的解放军阵亡官兵的几千具尸骸。

应该提及的是,美国军队在二战时官兵们就有了可称为“生死牌”的识别标志,即在一块统一定制、可吊在脖子上的铁牌上,铭刻有个人姓名、年龄、血型、家庭居住地等信息,以便战地负伤时有效抢救,阵亡时辨认身份并很快通知家属。但我们至今为止,包括20世纪80年代初在西南边疆打的那场战争,中国军队都没能给士兵配上正规的身份识别标志。有军人说:“这说明我们尊重个体生命的意识还很落后。”(刘青松《一辈子的战争》,《读库》1203卷)

2012年12月的一天,笔者自台岛至金门。当日,在《金门日报》原总编辑李开福伉俪的陪伴下,在蔼蔼薄暮中去了林厝村。先拜将军祠,这祠简陋、低矮,鲜有施主香客来的痕迹。在台位上一泥塑的古装将军前供上香火,深深地鞠躬三回。又转去祠后,已经看不出是一个无名大冢了,叫不出名的各种灌木蔓藤早将其深深地掩盖了起来,好似一个痛彻心扉的母亲,紧紧地怀抱一个渐渐失去体温的孩子,直到冷却,尘归尘,土归土……顿然,酸楚扑鼻袭来,潮热扑心压来,有无泪之泣,有无号之啕,多少前尘往事拍上心头!

倘若洒出去的血泪能够收回躯体,倘若岁月能够像影碟机一样前进与倒退,中华民族还会兄弟相阋、手足相残吗?

作为职业军人的胡琏,身上的每一块伤疤,都留下了20世纪上半叶我们民族重大历史事件的烙印。1964年,胡琏卸下军职,出任“驻南越大使”。8年后,免职回台任“总统府”战略顾问,并晋升一级陆军上将。他晚年爱好文学和历史,喜读古书,1974年附读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研究宋史和现代史。在抚卷扪心之时,对于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他是否也有“无语问苍天”之慨呢?

1977年6月,胡琏因患心脏病在台北逝世。遗体以海葬形式安息在澎湖列岛海域。此后,金门有“伯玉路”,“伯玉亭”。(胡琏,字伯玉——编者注)

那些大多被胡琏带到岛上来的江西十万子弟,近些年绝大部分的萦魂绕魄,也随他们的司令飘零去了海角天涯。早期有太武山国军公墓,以后成家者由家属安葬,单身者多葬在台北郊外的六张犁公墓。1970年,同乡袍泽在这个墓园内建了一座江西省籍国民党老兵的合葬墓。坟冢多经修葺,墓廓齐整,显然有后死者经年到此凭吊祭扫。

如今,十万江西子弟的身世音容,早已消失在渐渐凋零的亲人心中,亦失踪于历史。只有在六张犁墓园和金门太武山国军公墓,放下恩怨,放轻脚步,才能听到这数万年轻魂灵的乡思与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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